第(2/3)页 年轻的威廉——现在二十五岁,完全融入了金融世界——向祖父解释新趋势:“我们在交易的东西越来越抽象。以前是实物商品(香料、鲱鱼),然后是公司股份(VOC),然后是国债,现在……是风险的碎片。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比如,”威廉展开一张复杂的图表,“这是一份‘航运风险证券化产品’。假设有十艘船要从阿姆斯特丹驶往巴达维亚。传统上,每艘船单独买保险。现在,我们把十艘船的风险打包成一个金融产品,分成一百份出售。投资者买的不是船,不是货物,而是‘这十艘船中损失不超过两艘的概率’。” 扬二世试图理解:“所以如果只有一艘船损失,投资者赚钱?如果损失三艘,他们亏钱?” “简化来说,是的。关键是这个产品本身可以交易。你可以今天买,明天卖,根本不在乎船是否真的起航了。” “这离现实有多远?” “三层抽象,”威廉伸出三根手指,“现实层:船和货物;金融层:保险合约;衍生层:风险证券。每多一层,离实物远一步,离纯数字游戏近一步。” 扬二世想起父亲小威廉的话:“荷兰人最擅长创造虚拟价值。”但这是进化还是异化?当金融完全脱离实体,经济还剩下什么? 他查看了公司账目。航运业务利润率在下降——竞争加剧,成本上升。但家族信托基金的投资回报率在上升——多亏了威廉的这些“金融创新”。 “我们在用一条腿赚钱,用另一条腿亏损,”他对孙子说,“而且赚钱的那条腿越来越虚,亏损的那条腿越来越实。” 威廉没有反驳。他在交易所见过太多类似故事:实体经济萎缩,金融泡沫膨胀。就像一个人日渐消瘦,但穿着越来越华丽的衣服——直到衣服再也遮不住骨头。 1718年,一场丑闻终于刺破了VOC的体面表象。 不是亚洲的腐败——那已经司空见惯——而是阿姆斯特丹总部的高级官员被查出系统性篡改账簿,虚报利润长达五年。目的?维持高分红,支撑股价,方便内部人士在高位抛售股票。 丑闻爆发的当天,VOC股价暴跌百分之三十。这次没有反弹。投资者终于醒了:这不仅仅是“管理不善”,是欺诈。 扬二世被邀请参加一个秘密会议,与会者是几个大股东和退休官员。地点在运河边一栋不起眼的房子里,但内部装饰奢华得令人不安——镀金镜框、中国瓷器、波斯地毯,全是VIC全盛时期的战利品。 “我们需要拯救公司,”主持会议的老董事说,他八十岁了,声音颤抖但眼神锐利,“如果VOC崩溃,不仅是投资者的损失,是荷兰的耻辱。” “怎么拯救?”一个年轻股东问,“注资?改革?还是……掩盖?” “改革需要时间,但市场没有耐心。注资需要钱,但我们刚刚重组了国债。”老董事看向扬二世,“范德维尔德先生,您家族以务实著称。建议?” 扬二世沉默片刻。他想起祖父老威廉参与创建VOC的时代,那是充满冒险和理想的年代。现在,只剩下贪婪和掩饰。 “我的建议可能不受欢迎,”他终于说,“但真相是:VOC的模式过时了。垄断催生腐败,缺乏竞争导致低效。与其注入更多资金延长痛苦,不如……接受现实。” “什么现实?” “VOC需要彻底重组:拆分区域业务,引入私人竞争,透明化管理。短期内股价会暴跌,但长期可能重生。”他停顿,“或者,继续掩饰,直到彻底崩溃,连带拖垮荷兰的金融信誉。” 房间里争论激烈。老一代想保住遗产,年轻一代想减少损失。最终达成了典型的荷兰式妥协:成立“改革委员会”,做出改革姿态,但实际动作缓慢——拖延的艺术。 离开时,一个年轻的股东悄悄对扬二世说:“您说得对,但系统拒绝改变。就像老人拒绝死亡,即使生命已经只剩下痛苦。” 1719年,家族的第四代开始做出自己的选择——这些选择让扬二世既骄傲又担忧。 卡特琳娜决定去法国,不是短暂游学,而是长期居住。“我想亲眼看看启蒙运动的核心,”她对母亲玛丽亚说,“荷兰曾经是思想自由的天堂,但现在……我们太专注于计算利润,忘记了思考意义。” “你会回来吗?” “不知道。但我会写信,带回来新的思想。也许荷兰需要外部视角才能看清自己。” 年轻的威廉则完全投入了金融世界。他成立了自己的投资公司,专门交易“衍生金融产品”——那些扬二世勉强理解的抽象合约。公司利润丰厚,但风险高得像走钢丝。 “祖父,这是未来,”威廉试图解释,“实体经济在萎缩,但资本需要增值途径。金融创新填补了这个空白。” “但空白本身是问题,”扬二世说,“如果实体经济在萎缩,为什么资本在增值?” “因为资本在自我循环。钱生钱,脱离实物。” 这种对话让扬二世感到代沟像鸿沟。他这一代相信船、货、账本的具体世界;孙子这一代生活在数字、概率、波动的虚拟世界。两个世界在同一个城市共存,但越来越难以对话。 玛丽亚继续她的农业研究,但开始把更多管理权交给年轻助手。“我六十三岁了,”她对扬二世说,“土地需要年轻的手来照料。但我会监督,确保工作继续。” 她的丈夫约翰上校退休后,致力于写回忆录和军事改革建议。但稿件被出版社拒绝:“战争结束了,人们想忘记,不是记住。” “也许荷兰想忘记的太多了,”约翰对扬二世苦笑,“忘记战争的代价,忘记债务的原因,忘记我们如何从巅峰滑落。但忘记不会解决问题,只会推迟清算。” 1720年春天,一个看似无关的事件在大洋彼岸发生,却像蝴蝶效应般影响了荷兰:英国南海公司泡沫破裂。 消息传到阿姆斯特丹时,威廉的投资公司正在交易类似的“泡沫产品”。损失是灾难性的。 “百分之七十,”威廉脸色苍白地向祖父报告,“我们管理的资产缩水了百分之七十。客户在要求赎回,但流动性……”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