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朱砂误点谍影深-《凤倾天下:嫡女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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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寅时三刻,晨露未晞。

    听雨轩西厢房的窗棂透进第一缕灰白光线时,沈清澜已经醒了。她躺在沉香木雕花拔步床上,睁眼看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,那莲花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团团凝固的血。耳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是守夜宫女在外间翻身。她静静数着自己的呼吸,一,二,三……数到四十七时,窗外传来扫洒太监扫落叶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该起了。

    “贵人,您醒了?”帐外传来清脆的女声,一道窈窕身影掀开纱帐,是翠儿。她约莫十六七岁,圆脸杏眼,笑起来颊边两个梨涡,看着讨喜极了。此刻她手里端着铜盆,温水蒸腾起袅袅白气,“奴婢伺候您洗漱。”

    沈清澜坐起身,墨发如瀑散在肩头。她看了眼翠儿,这宫女是内务府分来听雨轩那日便跟在身边的,手脚利落,嘴也甜,不过半月就已成了她眼前最得用的。可越是得用,沈清澜心中的那根弦绷得越紧——王氏的人,也该到了。

    “今日用那盒新得的胭脂吧。”沈清澜下榻,赤足踩在织金地毯上,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,“太后前儿赏的螺子黛也取来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翠儿应得欢快,转身去妆台取妆奁。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,可沈清澜分明看见,她取胭脂盒时指尖极轻微地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妆奁是紫檀木的,雕着并蒂莲,打开有三层。翠儿取出最上层那个胭脂盒——白玉雕成海棠花形,盒盖嵌着一颗米粒大的南珠。这是三日前清婉“托人送进宫”的,说是姐妹一场,贺她初承恩宠的礼。

    “贵人肤色白,用这胭脂定好看。”翠儿用银挑子取了少许胭脂膏,要在手背上试色。

    “我自己来。”沈清澜接过银挑子,指尖捻起那抹嫣红。胭脂色泽极正,是上好的朱砂配了玫瑰汁子、珍珠粉、油脂熬制,凑近闻有淡淡花香。可她母亲留下的那本《香奁录》里写过:西域有种药,名“朱颜散”,无色无味,入胭脂水粉中三日方显毒性,初时只是皮肤微痒起疹,若连续用上旬日,便会溃烂留疤。

    清婉会这么蠢么?送一盒明摆着有问题的胭脂?

    沈清澜用指尖沾了些许,对着铜镜轻轻点在颊上。镜中人眉目如画,那一点胭脂晕开,恰似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。可她心下清明——昨夜她已用太后赏的“玉肌露”涂了全脸。那露水据说是采集晨露配几十味药材炼制,可解百毒。若这胭脂真有问题,玉肌露当能中和。

    “好看么?”她侧脸问翠儿。

    翠儿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,才笑道:“好看极了,陛下见了定喜欢。”

    喜欢?沈清澜心下冷笑。今日要去给皇后请安,六宫嫔妃皆在,若真当众起疹出丑,莫说皇帝喜欢,怕是这辈子都难再见天颜。清婉这计,毒就毒在“三日方显”——今日用了,明日才发作,任谁也怀疑不到那盒三日前送的胭脂上。

    梳妆毕,外头太监回话:“小主,步辇备好了。”

    沈清澜起身,翠儿忙给她披上织锦斗篷。十月天已寒,宫道上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步辇晃晃悠悠抬出听雨轩,经过御花园时,她瞧见几株晚菊还开着,金黄的颜色在灰蒙蒙的晨色里扎眼。

    “贵人,前头是丽嫔娘娘的仪仗。”抬轿太监低声提醒。

    沈清澜抬眼望去,果然见一乘比她的步辇华丽得多的轿子停在岔路口。轿帘掀着,里头坐着个穿绯色宫装的女子,云鬓高耸,斜插一支金步摇,正冷眼朝她这边看。

    丽嫔,兵部尚书之女,入宫三年,宠眷正浓。听说性子骄纵,最见不得新人得宠。

    “让一让吧。”沈清澜轻声吩咐。

    步辇靠边停下,丽嫔的轿子大摇大摆从主道过去。经过沈清澜身边时,轿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。翠儿站在步辇旁,头垂得很低,可沈清澜瞥见她袖口的手指蜷了蜷。

    坤宁宫到了。

    皇后王氏是皇帝原配,太后的侄女,入宫十年无所出,近年来身子越发不好。沈清澜下轿时,宫门口已停了数乘步辇,各宫嫔妃三三两两往里去。她位分低,走在最后,刚踏进宫门,就听见里头笑语晏晏。

    “丽嫔姐姐这衣裳是新制的吧?这缠枝牡丹的绣工,怕是江南最好的绣娘也要绣上月余呢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,陛下前儿赏的云锦,本宫瞧着颜色衬你,便让人赶制了。”丽嫔的声音带着慵懒的得意。

    沈清澜垂目进殿,依礼跪拜:“臣妾沈氏,给皇后娘娘请安,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
    殿内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皇后靠坐在凤椅上,穿着明黄宫装,脸色有些苍白,但还是温声道:“起来吧,赐座。”

    座位在最末,挨着门边,有穿堂风。沈清澜刚坐下,就听斜对面传来声音:“沈妹妹真是好福气,才入宫就承宠,听说陛下昨儿在听雨轩待到亥时才走?”

    说话的是李美人,住在丽嫔的钟粹宫,素来是丽嫔的应声虫。

    沈清澜抬眼看她,神色平静:“陛下垂怜,是臣妾之幸。”

    “幸不幸的,且往后看呢。”丽嫔慢条斯理拨弄着腕上的翡翠镯子,眼皮都没抬,“这宫里啊,花无百日红。有些花开得早,谢得也快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露骨,殿内几个低位嫔妃交换眼色,却没人敢接话。皇后皱了皱眉,咳了两声:“好了,都是姐妹,说这些做什么。沈婉仪初入宫,你们该多照应才是。”

    “皇后娘娘说的是。”丽嫔这才抬眼,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,在沈清澜脸上刮过,“臣妾定会好好‘照应’沈妹妹。”

    请安散了,沈清澜走出坤宁宫时,日头已经高了。她站在汉白玉台阶上,看着各宫嫔妃的步辇远去,才吩咐起轿回宫。

    “贵人,丽嫔娘娘方才那话……”翠儿跟在步辇旁,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怎么?”沈清澜靠在轿内软枕上,闭目养神。

    “奴婢听人说,丽嫔娘娘脾气大,从前有个选侍得罪了她,没几日就掉进太液池里淹死了……”翠儿声音压得极低,“贵人往后可要小心些。”

    “是么。”沈清澜睁开眼,似笑非笑看着翠儿,“那你说,我该如何小心?”

    翠儿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慌,强笑道:“奴婢愚钝,只是觉得……觉得丽嫔娘娘势大,贵人若能……若能寻个依靠,或许好些。”

    “依靠?”沈清澜重复这两个字,忽然问,“翠儿,你入宫几年了?”

    “三、三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三年,也该知道这宫里谁靠得住,谁靠不住。”沈清澜声音很轻,像自语,“你说,皇后娘娘如何?”

    翠儿一怔,随即道:“皇后娘娘自然是六宫之主,只是……只是娘娘身子不好,如今六宫事务多是丽嫔娘娘协理……”

    “所以,我该去靠丽嫔?”沈清澜截断她的话。

    “不、不是……”翠儿忙摇头,“奴婢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沈清澜盯着她,目光清凌凌的,像能照见人心底最暗的角落。

    翠儿额上渗出细汗,支吾半天说不出话。步辇已到听雨轩,沈清澜也没再追问,扶着她的手下了轿。

    进了内室,屏退旁人,只留翠儿一人伺候。沈清澜坐在妆台前,慢慢卸下钗环。铜镜里映出翠儿不安的脸,她忽然开口:“翠儿,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
    翠儿正在收拾卸下的珠花,闻言手一抖,一朵累丝金簪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奴婢……奴婢家里还有爹娘,和一个弟弟。”她蹲身捡起簪子,声音有些发颤。

    “在哪儿当差?”

    “爹在庄子上种地,娘……娘给人洗衣,弟弟还小,在村里的私塾念书。”翠儿答得很快,像背过许多遍。

    沈清澜从镜中看着她:“你每月月钱多少?”

    “一两银子。”

    “够家里用么?”

    翠儿眼圈忽然红了:“不、不够……弟弟要念书,纸笔都贵,爹前年摔了腿,干不了重活,娘的眼睛也越来越不好……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需要钱。”沈清澜转过身,直视着她,“很多钱。”

    翠儿“扑通”跪下了,眼泪掉下来:“贵人明鉴,奴婢……奴婢没有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怪你。”沈清澜俯身扶她起来,声音温和,“这宫里谁不需要钱呢?我初入宫,身边没个可信的人。你若肯真心待我,我自然不会亏待你。”

    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个荷包,倒出几颗金瓜子,塞进翠儿手里:“这些你先拿着,给你娘看病。往后每月,我再多给你二两。”

    翠儿握着金瓜子,手抖得厉害,眼泪流得更凶了:“贵人……贵人待奴婢这样好,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只要你办一件事。”沈清澜按住她的手,“帮我留意着,这听雨轩里,还有谁是别人安插的眼线。”

    翠儿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老大。

    “怎么,办不到?”沈清澜挑眉。

    “办、办得到!”翠儿咬牙,“奴婢一定替贵人查清楚!”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沈清澜笑了,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,“去吧,今日的话,出得你口,入得我耳,再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翠儿千恩万谢地退下了。沈清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下来。

    青羽从屏风后闪身出来,低声道:“贵人信她?”

    “信?”沈清澜走到窗边,看着院里那株老槐树,“这宫里,我连自己都不敢全信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何……”

    “为何给她钱?为何让她查眼线?”沈清澜转过身,目光幽深,“因为我要让她知道,我能给她好处,也能给她威胁。更要让她背后的主子知道——我沈清澜,怕了。”

    青羽是太后拨给她的暗卫,平日里扮作粗使宫女,此刻垂手立着,等下文。

    “王氏把翠儿送到我身边,无非是想知道我的一举一动。”沈清澜坐回榻上,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,“我若一味防备,她只会派更多人来,更隐秘的手段。不如将计就计,让翠儿传些我想让她传的话。”

    “贵人想传什么话?”

    沈清澜放下茶盏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着:“你说,今日在坤宁宫,丽嫔为何当众给我难堪?”

    “因为贵人承宠,她嫉妒。”

    “不止。”沈清澜摇头,“丽嫔得宠三年,宫里新人来来去去,她为何独独针对我?因为我是太后接进宫来的,因为钦天监那句‘凤星临世’,因为她怕——怕我真的有凤命。”

    青羽懂了:“所以贵人要让王氏觉得,您怕丽嫔,想投靠皇后以自保?”

    “皇后自身难保,投靠她有什么用?”沈清澜轻笑,“我要让王氏觉得,我怕丽嫔怕到骨子里,所以想找一座更大的靠山——比如,皇后背后的王家。”

    青羽怔住了。

    “王氏害死我母亲,无非是怕母亲查出王家通敌的证据。”沈清澜声音冷下来,“她让我替清婉入宫,是想借后宫的手除掉我。可她千算万算,没算到太后会护着我。如今我在宫里站稳了脚,她一定寝食难安。若这时候,我表现出想投靠王家的意思……”

    “她会觉得贵人想借王家的势在宫里立足,反而会放松警惕,甚至……拉拢贵人?”青羽接道。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沈清澜点头,“我要让翠儿传话出去,就说我畏惧丽嫔,又觉得皇后靠不住,所以想通过王氏,搭上王家的线。王氏听了,定会以为我走投无路,要向她低头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样太冒险了。”青羽蹙眉,“若王氏将计就计,假意接纳,实则设局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看谁棋高一着了。”沈清澜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蘸墨,“青羽,你说这宫里最可怕的刀是什么?”

    青羽想了想:“是毒?是巫蛊?还是暗杀?”

    “都不是。”沈清澜在纸上写下一个“信”字,“是信任。你信了不该信的人,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,那才是最可怕的。”

    她放下笔,看着那个墨迹未干的字:“所以我永远不会真的信王氏。我要做的,是让她信我——信我怕她,信我需要她,信我能为她所用。”

    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纸哗啦作响。沈清澜走到窗边,看见翠儿正从后院小门出去,手里拎着个食盒,说是去御膳房取点心。

    “跟上她。”沈清澜对青羽道,“看她把话传给谁。”

    青羽领命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。

    沈清澜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里,忽然觉得冷。她抱紧双臂,目光落在妆台上那盒白玉胭脂上。三日期限已到第二日,明日她的脸就该起疹了。清婉一定在等这个消息,等她在六宫面前丢尽颜面。

    可惜,要让她失望了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青羽回来了。

    “翠儿去了御花园东角的假山洞,里头有个小太监接应。”青羽低声禀报,“那小太监是杂役房的,专负责各宫垃圾清运,可以自由出入宫廷。奴婢跟了他一段,见他出了宫,往西城去了。”

    西城,王府所在的坊。

    “听到了什么?”沈清澜问。

    “翠儿说,贵人怕丽嫔怕得厉害,昨夜做噩梦惊醒好几次。今日从坤宁宫回来,一直念叨着要找靠山。还说……还说贵人私下问了她王家的背景,似乎有意投靠。”

    沈清澜笑了:“她倒会添油加醋。”

    “那小太监让翠儿继续盯着,说主子的意思,让贵人再慌几日,等走投无路了,自然会伸手。”

    “好一个‘自然会伸手’。”沈清澜眼底泛起冷意,“那就看看,是谁的手先伸出来,又被谁剁掉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妆台前,打开那盒胭脂,用银挑子挑出一点,放在白瓷碟里,又取出一根银针。银针探入胭脂膏,片刻后取出——针尖依旧亮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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